21 July, 2012 10:16

FT中文网 转一篇文章,原文地址: 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45506

我的高中同学们

作者: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特约撰稿人 胡十

我是一名高二学生,就读于中加合资的国际学校。学生大部分来自中产阶级以上家庭。这里实行严谨的男女分校,但这仍无法止住学生们浓重的九零后气息给我们带来的纨绔颓废的恶名。在转到国际学校之前我在中国公立重点高中上过高一,在那里接触的都是典型的好学生,聪明,勤奋。

那里最勤奋的要数我的好友“老处男”。他的外号顾名思义,意喻即使荷尔蒙成功占领了他90%的面皮,他仍能保持纯真的天性,除了学习以及纯洁的友谊其他一概采取回避态度。以前我和他在一起时,老处男经常拉我一起上厕所,体育课就领着我绕操场一圈一圈地散步聊天。等结伴的女生走远了他就冲我喊:“喂!口交到底是什么啊!快告诉我!”在上个暑假我们相会游玩,“老处男”又向我抱怨:“唉,现在的人都怎么了啊?”他眉头紧锁地叹口气。

他没说,但我知道。事情是这样的:两周前一次月考,老实的“老处男”竟然作弊了,考了全班第二。但他以前一直稳定在二十七名,这让前二十六名学生十分不满。“老处男”自己也后悔“抄”得多了。班主任觉察到了真相,放学后把“老处男”叫到办公室。结果,成绩取消,还让他家长到校一趟。“老处男”火了,抓起一支笔,撸起袖管,把胳膊伸到班主任面前:“你要告诉我妈我就自杀!”班主任当时就懵了,赶紧放他走人,作弊的事也不了了之。

离开公立高中后,我俩没断联系。“老处男”偏好书信交流,在最近给我的信中说压力很大,成天学习成绩不见提高(他的成绩很好,可他对自己要求很高)。“家里都指着我出人头地,可我太不争气了!”他写道,“每次看到妈妈为我花钱,我都觉得特别对不起她。”

有一天偶然在学校旁边碰到了“老处男”,他果然形容枯槁:脸上胡子拉碴,驼背,声音疲倦。“上次看到你和阿姨(我妈)在一起,没好意思打招呼。”他说,“你在那里四点就放学了?哎呀,太幸福了!”

这所公立高中不乏才艺过人,思想开放的好学生。有的有歌唱天赋,有的深谙中外文学,他们热爱学习,同时也没有忽视发展兴趣,但更多的还是老处男这样的苦学生。分数至上、不重视人格发展的应试教育加上中国人望子成龙的传统思想带给学生太多的压力,这使他们缺乏社交技能、眼界狭窄。在中学生时期闭塞无知,没时间发展兴趣爱好,长大后的他们也噤若寒蝉,缺乏热情。

在我现在上的国际学校,你可以很闲,也可以很忙。“禽兽”就是很闲的人。他在高中以前不务正业,啥都干,但现在他不玩了,开始十分有规律地规划生活:六点起床,中午去三楼吃盖浇饭,下午五点到六点去健身房,十点睡觉。“禽兽”不参加学生会、比赛,只是每天认真学习。他的父母做家族企业,校内其他生意人家的孩子普遍不想接家里的班,“我对他们干的活不感兴趣,”他们通常会说,“我要打拼属于自己的企业。”但“禽兽”不以为然,他拥有良好的家教,这使他成熟而自信;他继承了父母的经商天赋,对商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一翻开Marketing(市场营销)的教材,我就觉得那顶上说得老有意思了。”“禽兽”认真地说,“上面讲咋做广告、推销产品啥的我看着都觉得老他妈有道理了。”他每天融合了兴趣的2小时学习使他成为了商科年级第一。然而,“禽兽”对于准备各种考试、社会活动似乎没啥概念,总是在我们托福二战、三战的时候不紧不慢地问:“哎,托福都考啥啊。”其实他还是很天真的:在爱好领域内的小成就给予了他自信。“禽兽”不想急功近利地去做活动、抢考位,他希望另辟蹊径,通过把喜欢的事做得比别人都好而获得成功。像他这样不愿屈从于大学平均要求的人不少,但有能力让自己真正与众不同的就太少了。

太少不等于没有。托尼用事实证明了兴趣+智商+努力=打破束缚。他几乎不说话,他不参加任何活动,他的朋友圈子很窄。托尼每天最常见的形象是手撑着脸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捧着一本大厚书。通过主动搭话,终于了解到他的一些基本资料:转校生,之前在上海一所国际学校读了三年,热爱语言与哲学,正在自学拉丁文以图读懂希腊名著。托尼就是一个单纯热爱知识、热爱学习的人。和“禽兽”一样,他对应试的态度比较偏激,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要为区区考试如此拼命。托尼说:“你只要自己好好看书就行了呀,干嘛非得做那些题?”他的不屑是有资本的。他第一次雅思就考出了8分,这个成绩全加拿大大学都不会拒绝。托尼崇尚古希腊思想并受其影响很大。托尼了解到希腊先贤大多是gay,他也效仿成了gay。托尼沉醉于知识带给他的生活状态,并凭借其学习能力与学习热情在语言领域达到了全校(包括老师)几乎不可超越的境界:加拿大老师都写不出他那样好的英语文章。托尼的梦想是了解一切后拥有和平幸福的生活。他不祈求成功,唯有知识能满足他。托尼想考剑桥,这所学校要的是与众不同的人。尽管他没有SAT成绩、没参加什么活动、没有证书,但我认为托尼是最符合那所大学招生本意的人了。全校都惊其为天人,但没人想、没人敢也没人能追随他的脚步。

但在“大哥”眼里,这些都是浮云。“大哥”之所以被称做“大哥”,是因为他是校内传奇般的人物:学生会主席、AP统计学助教、更貌似与斯坦福大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同学们对于留学有任何疑惑,“大哥”总会以过来人的口吻耐心地帮忙解释。和乐队的人一样,“大哥”每周末在校外和女友的性经历也让男生们心中陡升崇敬之情。

“大哥”在外严肃沉稳,能够适时地给出礼貌性的微笑。在宿舍总是很疯癫,大笑大叫,兴奋的谈论着性。他从来都半睁着眼,疲惫的样子。是没睡好吗?是隐藏着什么吗?

“大哥”是西方教育典型的受益者:他的父母做高利贷生意,在家庭雄厚的财力支援下,大哥早早就对未来有清醒认识,把人生一步一步理性地规划好了,并抓紧一切资源来塑造自己。他十分清楚人际关系决定了成王败寇,他尽可能地结识有价值的同学、老师以及父母的朋友。他经常教导我:“跟女校学生会那些人电话里叫声姐没什么大不了,是人就喜欢奉承。叫声姐你什么也没损失,人家高兴了,事好办了。电话撂了,她们就是些傻B,有什么!”

在学生会里作为上司,“大哥”也常教我:“告诉你,我只要结果!遇到啥事让手下的干事想办法,处理好了功劳是谁的?是你的!”

有一次,“大哥”问我:“周末文生能带咱去一个同性恋派对,你去不去?”我挺害怕:“你要去?”“大哥”耸耸肩:“去呗,告诉你,什么样朋友都得交点,以后说不定用得着。”他又说:“要搞基的话我就跟他们一起玩,反正也没什么,多点经验没啥不好。”这有点吹牛的嫌疑,但我心里仍不太好受。

“老处男”将来也许能考到心仪的大学,为父母争光;也可能名落孙山,不再参加同学聚会。但最终都会进入中国社会的洪流,开始忘掉学过的知识,学会揣摩推敲;不再讲求宽容公正,而学会接受论资排辈,学会喝酒,学会沉默。“大哥”和“老处男”截然相反:“大哥”过早接受了太多世故。他不断向上的努力与技能带给了他满头白发与可预见的成功。但住在一起一年了,我看着他从来没有朋友的感觉。在“大哥”面前,我感觉我被物质化了;我不再是人,只剩下价值。尽管在“大哥”的言行中仍显稚气,但他俨然已成为世界工厂的一个组件,他坚信不移的未来让他疯狂地白热化了。“禽兽”一直很快乐,可马上申请大学了,他没去汶川救援过,还没在学生会混得一官半职,也没准备任何标准化考试,只是天天看爱看的书。我担心“禽兽”不会考上好大学,但他终究是幸运的。我欣赏他的父母,更欣赏他自己。这一切在托尼眼里又可笑起来,《三个傻瓜》有言“追求卓越,成功自然随之而来”,但什么样的机缘巧合才能产生那样炽热的情怀与智慧呢?这可能是我们都不能解答的疑问。

Advertisements

18 July, 2012 15:04

群体慢慢杀死没有反抗能力的牺牲者,表现出一种十分懦弱的残忍。不过在哲学家看来,这种残忍,与几十个猎人聚集成群用猎犬追捕和杀死一只不幸的鹿时表现出的残忍,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乌合之众》p72